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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過門 “這扇門裏關著一個你。揀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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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過門 “這扇門裏關著一個你。揀奴,我……

那一夜的冬雪堆得太快, 不過一宿,就淹沒了先太子府的朱紅門檻。衛冶在昨日早間散朝回府後,一不留神, 恰好撞上了半誠心半無意,總之沒能拖住封廠督的陳侍郎。

在封長恭面無表情的註視下, 長寧侯心有戚戚, 忽然琢磨起姓封的前些日子見他出門吹風就不高興的那張臭臉。

……嘖, 難搞。衛冶這麽想著,緊了緊身上裹著的大氅,沖面前似喜非怒的小狼崽子佯裝無事地笑了一笑。

笑得是挺好看的。

一雙淺色的眼眸彎得討好又賣乖, 不像長寧侯,倒像進了年關要壓歲的小姑娘。

封長恭臉上是什麽表情暫且不好說, 總之陳子列是不忍細看,緩緩偏過頭去, 心想:“天爺啊, 這是犯了哪門子太歲?真是好大一坨妖風!”

可惜沒用。

裝蒜或許可以避開一時半會的問責。

比如說早上幹嘛去了?跟誰約著見了?

或者說是去早朝上跟人吵架了麽?吵什麽了?怎麽這會兒了看著還氣得不輕, 簡直要臉紅脖子粗……

卻很難抵擋住某些來之有理的憂慮。

比如說晚間剛應下了要去見嚴豐——或者說是見蕭承玉最後一面。

翌日天不亮,沒能順理成章留宿梅院,於是只好踩著熹微晨光翻墻進來的封廠督一開窗,躡手躡腳地遛進來,冰涼的手背剛剛摸上長寧侯的額頭……

只一下,就跟摸著了什麽似的。

封長恭驀地僵住了。

這個溫度對一個正常人而言, 實在有些燙得過火了。封長恭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偏偏上趕著撩撥他的人也不知道是睡熟了, 還是幹脆昏死了,往常再困再累只有身邊有人稍微湊近,都能立馬睜眼回魂的長寧侯, 眼下連呼吸都穩得聞風不動。

沾汗的碎發牢牢粘在蒼白的面龐上,瞧著模樣,很是沈得住氣。

封長恭有心叫衛冶長長記性,讓他多坐回廊,別出門閥,卻迫於無奈——畢竟也不好把人直接晃醒。

只能是自己跟自己生悶氣。

任不斷端藥進來的時候,已經對不知何時坐在榻前的封長恭見怪不怪。

他很順手地把碗遞過去,撚了下被角,又從案下密閣裏取出一個青玉小瓶,說:“煮的是治風寒的,瓶裏的,只吃舊疾。”

舊疾指什麽,他沒明說,但這早已是所有知情者的心病。不同於牽掛太多、欲求太過的局中人,北都困得住唐樂歲一時,可隨著病民患兵逐漸得到妥帖救治,他與陳晴兒的離開是遲早的事。

已經見過蒼天的鷹,很難屈從於金築的籠。

封長恭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唐樂歲願意嘔心瀝血地去治衛冶身上的沈屙毒。

封長恭嫻熟地餵了藥,看向移開眼的任不斷,說:“能說嗎?他究竟如何了。”

任不斷聞言,猶豫了下。

舊傷添新傷,重疾覆輕病,陸陸續續十幾年下來都沒安生休息過,這一個月更是連床都難下。

好不好的,不消說。

誰都長了雙眼睛,長了眼就能自己看清。

可有些事不行。

任不斷這些年在衛冶身邊的時間,遠比他要多得多,很多封長恭不清楚的事,他要知道得更明白。

衛冶不讓他把這些事通通告訴旁人,任不斷也一直閉口不言,但如今眼見兩人的關系已是密不容分,衛冶好像也只有在封長恭的看管下,才肯老實點,不把自己當根野草隨意糟蹋了。

左右權衡下,任不斷壓低聲音,沒有明說半個字,卻把該說的都講得一清二楚。

“不如從前。”任不斷說,“而且只會一日不如一日。”

“藥吃得勤?”封長恭嗓音微啞。

任不斷低下頭,拿塊拭布擦著刀身,避開目光說:“勤。就是吃得太勤,才壞得快。”

“唐樂歲先前說,不許他再動刀,更不許受傷。”封長恭說著,火氣到底難敵疼惜,沒忍住又伸手過去,蹭了蹭剛吃了一口苦味,正在夢裏蹙眉的侯爺,感覺到手背一燙,這才讓火氣重新占了上風。

他臉色明顯不好地說:“……但這不可能。別說揀奴,我都知道這不可能。”

任不斷微微嘆氣:“所以他不肯跟人講,講了也沒有,徒增煩惱。”

“那也好過他一個人煩。”封長恭沈默片刻,忽而一嘆,“其實你我在這千焦萬慮,著急上火……都比不過揀奴心中的萬分之一。是揀奴他自己的身子不好,什麽苦,什麽痛都只有他自己吃著,要論想好,誰能有他自己急?”

任不斷在這話裏無語凝噎。

其實誰不知道只要撒手不管,保準衛冶他還能撿著條爛命多熬幾年?

道理誰都明白,可落在了自己身上的,那才叫切膚之痛。誰能替他去怪自己左右為難,兩個都要?

封長恭伸出手指,撫平了衛冶夢裏也不安穩的眉眼,說:“這裏我會守著,你且去吧。左右等到榮金令一放、推恩令一下,北覃衛上下又得忙起來,趁這段時間空著,不如多歇歇。”

“是吧,”任不斷接著話茬,拍手道,“是這個理。回頭你也勸勸侯爺,多歇歇,日子總不能老圍著那同幾件事打轉,忒沒勁兒。”

封長恭不愛跟他一起背後說人小話——打小就不愛。

聽出任不斷也沒別的陽春屁好放,於是封廠督不親不熱地笑了笑,擺出一副無言以對的模樣揮揮手,示意他可以抓緊滾了。

臨出門,任不斷問:“關於病,他不讓我跟任何人說起,尤其是你。”

任不斷說著,頓了一瞬,又作出打諢插科的風流,嬉皮笑臉地問:“你留下,是要跟他告狀嗎?”

封長恭平靜道:“沒,是要留下來同他吵一架。”

任不斷:“……”

任不斷甩頭就走,不想再摻和打情罵俏的事兒。

衛冶這一病,不知道哪日能醒。本來封長恭做好的打算,是明日下午帶著衛冶去,正好能跟蕭承玉見上一面。

誰料一病便是風寒,別說明日,就是後日也不見得能放心由他出門吹風。

這樣一來,計劃也得跟著變——索性先太子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封長恭守著衛冶到正午,等他醒來後,半點沒提早上問病的事兒,只鐵面無私地盯著他沒滋沒味地往嘴裏塞七七八八的清淡小菜,還分毫不讓地灌了一碗青菜白粥。

之後又守著他再次昏昏睡去,封長恭換了一身得體的內閥常服,又拿了廠督令,帶了幾個人去到蕭承玉如今所住的巷口小宅裏。

晚上封長恭回到府裏,好巧不巧,又遇著任不斷端著空碗出來。

封長恭往裏打量了眼,問:“喝完了?”

“沒喝,背著我倒完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燒糊塗了,倒的動靜還挺大,他還以為我沒聽到。”任不斷答得實事求是,“後來見瞞不住,就說喝了犯困,晚點再說,讓我滾蛋。”

封長恭看著他,了然道:“醒著,怕犯困——他在忙什麽?”

推恩令和榮金令不用他來操心。昨日早朝上的爭執,封長恭下午也已經聽蕭承玉說起,但他並不擔心——畢竟蕭隨澤處在孝期,還未舉行登基大典,手上能用的和敢用的人都很少。他要用北覃衛,還要用內閥廠,總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衛子沅不痛快。

就是卸磨殺驢,那也得等磨出豆汁兒了才行。

任不斷搖搖頭,說:“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說。瞪我也沒用,說了,這回是真不能。”

封長恭截開官服的襟扣,接了碗,說:“給我,再去煮一碗,給我來餵。”他說完頓了下,似乎是在想些什麽,但事實上封長恭只是有些喉嚨發緊,他本以為是扣子系得太緊,可現在來看,好像只是單純因為衛冶這樣的不自愛,這才一整日裏都喘不上氣。於是封長恭想了想,又說,“算了,等會兒你別過來,我自己煮了餵。”

任不斷有些不信:“你就這麽肯定餵得進?”

“內閥廠歸我管。”封長恭說,“嚴豐歸內閥廠管。”

任不斷立馬閉上嘴,心想我真是多餘問。

這小兔崽子果然翅膀硬了就敢犯咬他衛冶一口!

他不由得想起當初還在撫州時,聽鷺水榭裏頭那位對衛冶這般用心良苦養孩子的評價,從前不以為然,如今方才深明其中大義。

顧蕓娘還真是,看人真準!

放在年少輕狂時,區區一場風寒,壓根困不了衛冶一宿。可早年英雄事,今朝再難提。那些傷病導致的體虛乏力,不僅僅是旁人會將你看成個紙紮的草人,生怕風一吹,聲音一大,就會飄散而去。

更多的,還體現在如今衛冶的一言一行,的確是得屈從於身體本能,不再能從心所欲。

他這突如其來的一病,就足足躺了三日有餘。

至於第四日還在出著虛汗,別說封長恭不許,就連衛冶自己都隱約了然,閉口不言要出去。

深夜的到來,往往就帶著意識不自覺的模糊。衛冶本來抱著寢被,看向窗外的梅,想著那幾封還沒收到的回信,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是不知什麽,他又閉上了眼,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已經許久沒有出現在夢中的烏郊營風雪,再次席卷過他的全身無力。

那些年輕的、快意的少年人。

那些炙熱而洶湧的淋漓鮮血,洋洋灑落在了雪上。在泥濘的臟汙裏,衛冶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十七歲的他自己。

在尚且懷有一分天真的衛冶周圍,堆了零零散散的屍體。腥臊的血腥味逸入鼻腔,嗆得他幾乎要幹嘔出聲,腹胃痙攣,被割開的脖頸上邊是瞠圓了的、不可置信地,死不瞑目的眼珠。

隱隱約約中,有個含笑的嗓音在叫他“都護”。

“怕什麽,都護還能護不住我嗎?瞎操心什麽!”

突然一陣朔風刺骨,這聲音猶如被寒霜貫穿,變得絕望而淒厲。

他在尖叫,在哭喊,在怒吼。

他這回再也沒喊他都護。

最終一切的聲音消失前,他只聽見許多的人,許多年輕的嗓音,在笑著對他說:“侯爺,雪路太滑,你不要急著跟來,要慢點走。”

衛冶指尖微顫,竭力睜眼想去看仔細,看清楚,卻除了一團大得好像永無止境的雪,什麽都被凝在了原地。老侯爺生前曾經執教過他,倘若一樣東西,讓你越是恐懼,那麽想要戰勝,你就越是要直面。所以衛冶從來沒有害怕過鬼神,哪怕再難,哪怕再痛,哪怕烏郊營的那場雪之後,他感覺到周圍都是看不見的不亡魂,他也只是坐在佛堂裏超度已生,從來沒想過要把那些不甘的魂魄驅散。

衛冶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敗。

他也不肯承認自己會痛。

猛然睜眼的同時,他脊背上沁了薄薄的一側汗,黏膩地濕潤著內衫。

明日午後,嚴氏滿門就要問斬。外頭驕陽高照,零碎的細光灑在梅上,雪也下得熱鬧。

封長恭正坐在一旁,輕手輕腳地疊好挑出的衣裳,剛要忍著不情願,探手過去彈一下太陽穴,讓覺都睡不好的侯爺醒過來,不要日後遺憾。

誰知衛冶恰好醒了。

……還是驚醒的。

他醒來時瞳孔放大,又倏地縮小,封長恭只看了一眼,就把疊到一半的衣裳往旁邊一推。

他起身的動作很快,蹲下的動作更快。封長恭面露憂色地湊在衛冶的臉側,伸手擦去鼻尖上的汗,又試了試他臉頰上的溫度,問:“還難受嗎?不然就不去了,留下蕭承玉也不是什麽難……”

“十三。”衛冶突然開口叫了他一聲。

封長恭倏地噤聲,像狼群中突然被點到名的小獸。

喊完這一聲,衛冶似是才從漫天冰冷裏重回了人間。他逐漸從夢裏清醒過來,卻還任憑封長恭的手沒大沒小地摸在自己臉上。那雙緩緩凝望向窗外天色的眼眸,此刻顯得那樣無情又冷靜。

“十三……我原本以為我出得來。”衛冶方才平穩的呼吸變得僵滯,他頓了頓,說,“那門就在那裏,我以為我肯定能出來。”

封長恭沒說話,蹲在床邊看了看他,擡手給他撫平了眉。

“十三啊,仇恨只是個摸不到邊的影子,我衛冶這輩子,大概都被它困死了。”衛冶又叫了他一聲,緩慢地說,“所以我才不希望你隨我,我想你開開心心的,走條該走的正道,跟以前一樣。”

衛冶仰著頭,垂了眸,低低地說。

“後來我又想你可以想什麽,就做什麽,無拘無束的沒什麽顧忌……像我當年一樣,我覺得這樣也好。”

封長恭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像是在想衛冶為什麽會突然說起這個。

衛冶不知是不是看懂了這目光,他頓了下,輕聲道:“從前我不懂老侯爺,我覺得他太膽怯,既要握權,又要保全,貪心不足活該拖累到他親兒子身上,害得我滾進北覃衛,一滾就是二十年……可是現在你來了,子列和瓊月也在,我突然又能理解他了。”

封長恭沒接話,握住手,問:“揀奴,痛嗎?”

衛冶沒吭聲。

封長恭摸出來他身上的燒已經徹底退了,方才出的汗,就是散出了最後一點熱。

他才不管衛冶夢見了什麽,想到了什麽,他也不管衛冶突然說起這話——這種聽起來好像又想把他甩下船去,說是為他好,實際上就是不想跟他一路的冠冕堂皇的話——封長恭簡直快要討厭死了,他一點都不想理解老侯爺和衛冶,他只關心他的揀奴痛不痛。

“你痛的話,只要關心自己就好,不要擔心我。”封長恭很深地吐出一口氣,拿幹燥的嘴唇蹭了下衛冶的指尖,似是呢喃,又似是舉旗投誠,“這扇門裏關著一個你。揀奴,我出不來。”

“我早就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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